四月底的深夜，76岁的柴念慈，独自躺在豫东一个空心化老村的八十年代土坯砖瓦房里，心梗发作的时候，外头刚刮过一阵春风，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掉了一地花絮，邻居听见动静不对，敲半天门敲不开，赶紧绕到村部打电话。 打给了村口开了三十年便民超市的孟书禾，他是村里跟在外头年轻人联系最多的人，转头就把电话打到了苏景淮的县城出租屋。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，苏景淮正蹲在近郊的蔬菜大棚里，跟合作社的农户对接着第二天往市区十家连锁超市送菜的订单，手上还沾着刚摘的小黄瓜的刺，凉得指尖发僵。 他是城郊果蔬种植合作社的合伙人，做了十余年的蔬果批发生意，常年住在县城的出租屋里盯货源、跑销路，两个多月没回村了，前阵子母亲给他打了三通视频，他都忙着对接客户，匆匆说两句就挂了。 等他骑着电动车从县城往老家赶，跨进院门的时候，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已经给母亲做了半个多小时的心肺复苏，白被子盖在母亲身上，枕边还放着没织完的毛线袜，是之前他提了一嘴冬天脚冷，母亲特意攒了半年的毛线给他打的。 他蹲在床边摸母亲的手，已经凉得透骨，指节上还沾着菜园子的泥，她平时总闲不住，屋前那半亩菜园种着青菜、番茄，还有几棵朝天椒，说等他回来摘了腌辣椒，配粥最下饭。 孟书禾站在门口叹了口气，说你妈前天还来我这儿买了两包菜籽，说等你回来帮她撒，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她种的甜杆，我还笑她，说你儿子现在都是县城的大老板了，哪还稀罕吃这东西。 苏景淮没说话，攥着母亲的手，指腹蹭过她手背上厚厚的茧，那是一辈子下地、做针线磨出来的。 他这十余年忙着跑生意，从最初走街串巷卖菜，到后来攒了钱开合作社，客源越来越稳，攒下了不少积蓄，回村的次数却越来越少。 最近三年，他回来陪母亲吃饭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，每次回来都是放下生活费就走，忙着回县城对接客户，怕耽误当天的生意。 他不知道母亲上个月在菜园摘菜的时候摔了一跤，崴了脚踝，怕给他打电话耽误他谈百万级的蔬果采购订单，硬是没说，自己拄着拐杖扛了半个多月，直到脚踝消了肿，才敢给她打那通视频电话，那时候她已经站得腿都肿了。 这些事都是孟书禾后来才偷偷告诉他的，那天老太太疼得额头冒冷汗，还嘱咐孟书禾，千万别跟景淮说，他生意忙，不能让他分心。 等办完初步的后事，兄妹三个坐在老瓦房的堂屋里，商量丧葬的流程，当场就起了争执。 大哥苏景松在老家的乡镇老街开家电维修铺，一辈子守在镇上，性格最保守，张口就说要按村里的老规矩来，搭三天三夜的戏台，请唢呐班吹足整宿，还要雇人撒纸钱游街，不然会被全村人戳脊梁骨，说咱们不孝。 妹妹苏小敏远嫁邻省，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带孩子回村住几天，平时只能托孟书禾给母亲捎点东西，听了大哥的话也跟着点头，说好不容易尽一次孝，不能太寒酸，不然旁人说闲话。 苏景淮皱着眉，刚要反驳，说妈生前最不爱热闹，话音刚落，他在整理母亲遗物的旧木柜子里，翻出一个蓝布包着的小本子，翻开一看，是母亲歪歪扭扭写的字，“我走了，别大操大办，吵得慌，就想安安静静的”。 他拿着本子念出声，堂屋里瞬间静了。 大哥苏景松脸瞬间拉了下来，把手里的烟往地上一摁，说妈那是客气！咱们当儿女的要是真简办，旁人得指着鼻子骂咱们抠门，连最后一点面子都不给老人，我在镇上修了半辈子家电，老脸往哪搁？ 兄妹俩吵了整整两天，谁也不肯让步，苏景松甚至放了话，要是敢简办，他就自己搭戏台，不用苏景淮出一分钱。 苏景淮没跟他硬吵，当天下午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城，找了之前打过交道的县域殡葬服务门店，老板跟他熟，知道他是做果蔬生意的，问他是不是要订全套的传统丧葬套餐，吹鼓手、纸扎活、宴席全给你安排妥帖。 苏景淮摇了摇头，说我想问问，有没有不铺张，又能了却老人生前念想的办法。 老板愣了愣，说那可不多见，村里老人都讲究风光大办，你们家要是真简办，不怕被人说？ 苏景淮没接话，付了钱让老板帮忙出方案，转头就回了老屋，继续翻母亲的旧柜子。 他翻出一沓皱巴巴的收据，是母亲这些年在村口的农资服务站买菜籽、花种的凭证，最后一张的背面，母亲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，“等孩子们都有空回来，把菜园种满甜杆和向日葵，他们小时候最爱吃甜杆，说向日葵花盘能炒瓜子”。 他的指尖蹭过那行字，蹭过纸面上凹凸的铅笔印，鼻子突然酸得厉害。 之前总觉得给母亲打够生活费，住上舒服的房子，就是尽孝了，从来没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 他接着往下翻，翻出一摞厚厚的旧照片，是他和哥哥、妹妹小时候在菜园里拍的，有他蹲在地里摘番茄啃得满脸汁的，有哥哥扛着妹妹摘向日葵花盘的，还有母亲站在菜园门口笑着看他们的，照片的边角都磨得发毛，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小事，“景淮8岁，偷摘番茄，被酸得眯眼睛”，“小敏6岁，摘向日葵被花盘扎了手，哭鼻子”。 他把照片抱在怀里，指腹蹭过母亲写的字，半天没出声。 晚上哥哥再过来跟他吵，说必须搭戏台的时候，苏景淮没跟他争，只是把他拉到母亲的菜园里，指着墙角已经冒了芽的向日葵苗